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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0-09 | ◎ 读左后卫《前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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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前妻  诗歌  手记  的诗  诗人 

◎ 接受它,一个故事 


【臧棣推荐】


  诗    人:清平

  诗    作:《事物诗,一扇窗》

  推 荐 人:臧棣

  推荐理由:我推荐这首诗是因为它写到了这样一句话:“我坐在这里并非偶然”。



    清平的诗,总能显示出一种奇特的魅力。它选取的经验范围,大多是我们所熟悉的日常生活,或称普通生活。但清平表现它的方式,又和新诗史上所推崇的传统方式有很大的差别。新诗史上推重的方式是:从平凡中见出不平凡,从熟悉的事物中发现陌生的奥义。这是朱自清在评论卞之琳时所倡导的观念。但是,清平的诗,则采用了一种更令人震惊的方式。表面上,诗要对付的对象仍然没有变,仍是我们在日常存在中熟识的东西,但是,经过诗人的编织,它们却呈现出了另一番情致。

  不错,“性情所致”这个词也许可以暗示出清平的诗的某些个性。在其他诗人那里,需要付出一番功力才能臻及的境界,清平总能毫不费力把它们展示出来。他的诗,当然从平凡的表象中发见了不平凡的东西;做到这一层,大多数诗人通常满足于他们所作的揭示,停止了向前的步伐。而清平的诗却每每更进一步,它从内部扩大了我们对生活的感觉。从内部扩展我们对生活的感觉,和从外部对生活指指点点,这两种方式所要求的技能和心智是非常不同的。前者无疑做起来能难一些。

  《事物诗,一扇窗》这首诗涉及到的经验,我以为,和对命运的感受有关。这种感受并非是对命运进行抽象的沉思,而是着眼于把对命运的感受和对现实的观察结合在一起。诗中提到的“并非偶然”,“接受”,“地狱”,“现实是庸俗的”,“其实偶然”,“不存在”,“存在”,等等,都牵涉到一种对命运的观感。这些观感,本来很容易落入俗套,但清平的诗却避免了这样的结局。诗人没有将他对命运的观感变成一种说教,而是把它改造成了一种对具体存在的警觉而又敏感的觉察。“很受用”这个短语,揭示了一种新的态度,它既针对我们的现实,又针对我们对我们的怀疑。



事物诗,一扇窗/清平



我坐在这里并非偶然,

那个低头经过的人不一定要责怪玻璃。

稍左一点,我可能看不见他,

他要钻进地狱也不会影响我对享乐的看法。

一上午,他将是一朵花:

新开的白杜鹃完全可以取代他。

稍左一点,他就是存在中的不存在。

但现实是庸俗的,不会在我

不需要存在的瞬间把存在拿走。

它会说:你有一扇窗,你得接受它。

在一阵微风的吹拂中,我有些冲动,

我想说,我很受用啊,

一扇窗并非只带来麻烦。

那样,是不是比它更庸俗?

换一种说法,我坐在这里其实偶然,

一扇窗不过是一个比喻,

一上午,我把一个人抱在怀里,而不是他经过……

那样,一扇窗就会带来另一首诗。



             2006,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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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字秀 


【燕窝推荐】


  诗  人:王梓

  诗  作:《蜥蜴》

  推 荐 人:燕窝

  推荐理由:我们在创作中(作为作者)沉溺于对自我及其生存经验的观看、反思和继续深入,写字秀就犹如这样的一个倒影或自像。《蜥蜴》从很大程度上正是这么一种“观察、反思和深入自我存在”的结果。



  王梓刚推出的电子诗集《声色犬马王的帝国圣诞》里收藏了这首作品。尽管写就是秀(SHOW),但作为诗作者,写字秀有两种寓义:一种是读者对于作品的阅读,仿佛舞台和观众的关系;另一种是我们在创作中(作为作者)沉溺于对自我及其生存经验的观看、反思和继续深入,写字秀就犹如这样的一个倒影或自像。《蜥蜴》从很大程度上正是这么一种“观察、反思和深入自我存在”的结果。饶有兴味的是,这种观察不仅仅通过“人”的角度去观察自我存在的,而是通过有序的、渐进的镜头运作,把人的肉身和生存经验寄放在蜥蜴身上,通过抽取了两者的共性,从另一角度表达了对这个世界的观感。

  作者的手法老道,画面强烈,使作品具备了浓重的魔幻色彩。

  开始时人作为观测主体把蜥蜴带入了我们的视界中,随即“它们爬满了窗户/阻塞了所有水喉”,仍然是正常的描绘。镜头往前拉,“它静止在你窗口的墙上/使你看不到/它们眼里的寒流”,这时蜥蜴显然具备了人的特征和品性,这种观察继续下去:“它们苍白裸露的皮下/聚集着你一年来/过早脱落的部分”,蜥蜴逐渐契入了观察者的肉身中。事情从正常演变到了不正常,人和蜥蜴巧妙而自然地完成了一体化的过程。《蜥蜴》的成功并不止于这种线索的清晰呈现,而在于它所揭示的生存花纹:“当它们在夜晚和寒冷之后完全显影/你面对镜子/在你自己眼里看出它们的残忍”。在这个作品的最后一节,作者完成了视角的180度转变,从蜥蜴中看到人变成了从人中看到了蜥蜴----那些残留在我们体内的动物,它上升为这样一个强大的烙印:“这疼痛的使者/从桃木里生出的图腾。”







蜥蜴/王梓



如果我们觉察到那些

近于冷酷的蜥蜴

它们正悄悄随着这季节

降临于我们——

它们带来漫长的夜

冰凉的踢蹋声

它们爬满窗户

阻塞了所有水喉



这是属于寒冷的

迅速的小儿子

它们静止在你窗口的墙上

使你看不到

它们眼里的寒流

你无法相信

它们苍白裸露的皮下

聚集着你一年来

过早脱落的部分



这疼痛的使者

从桃木里生出的图腾

当它们在夜晚和寒冷之后完全显影

你面对镜子

在你自己眼里看出它们的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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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面积的帝王生活的可能性 (阅读15次)


【湖北青蛙推荐】


  诗  人:马力

  诗  作:《一亩大海》

  推 荐 人:湖北青蛙

  推荐理由:了了数笔勾勒出一类人物形象,坦然表达出了对“没落阶级”特定生活方式的向往。



  当国锁渐开,铜钿味方来之际,革命的口号渐渐寥落,人们为奔赴富贵之乡熙攘于道途。欲往富贵之乡中何也?成为 “地主”。

  曾几何时,“地主”是一个充满贬意的词语,“革命人民”对“地主”恨之入骨,革命时期对之踏了一脚又一脚。如今,破落地主回来了,堂而皇之的地主生活方式又重新成为人们的梦想与盼头。

  啊哈,这是写诗的男人们坐于空室之中自生的幻想。这也是沉淀在我们文化中的识书人对人生的或明或暗的期待。通过既往文学作品对地主生活的描述、及革命群众对地主行状的控诉,我们渐渐猜度与构造出了那过去的、永逝的地主生活:闲散、淡然、读书可以娱情,摸丫鬟可以娱性,喝斥与善待下人可以逞威赐福,世事无忧伺弄庄稼盆栽可以弥望南山、红袖添香可以调笑润墨于内室、小天地中为所欲为何其恬静逍遥自在!

  这也是人性的一部分。文人墨客在动荡的年代或有“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之志,在平安岁月则希求过上花天酒地神仙般的日子:饱食终日养得“满身肥肉”,且可与妇女耳鬓斯磨不受他人妄加攻讦。

  如今地主旧迹日远,情景难再,但是……当我们重新感到了身心自由,便不由自主地从既往的历史中寻觅部分人类的自由(而不是在未来中寻获那种自由)──我们感到拥有自我清洁的、自然的小面积帝王生活的可能性……虽则背后也隐忍着另一群人类的呼喊。

  《淮南子•要略》中说,“放言道而不言事,则无以与世浮沉;言事而不言道,则无以化游息”,此诗言事,可以与世浮沉矣。此诗言道寓于言事中,冥顽不化之思想仍在作遂,此时彼时,认虚成真,无异乎此尔。







一亩大海/马力



种罂粟,像地主那样

吃烤红薯,农闲读书,写毛笔字

大雪封山的晚上弄熄油灯

摸丫鬟



像地主那样满身肥肉

虎视眈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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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是词语之线编就的织物 


【周瓒推荐】


  诗  人:臧棣

  诗  作:《一瞬间丛书》

  推 荐 人:周瓒

  推荐理由:以诡奇的想象力,丰富的意蕴,揭开诗意的秘密。



  近两年来,臧棣致力于以“协会”和“丛书”为诗题后缀的,他称之为聂鲁达式的“诗歌总集”的实验写作。他的部分新作在网络上陆续发表,一部题为《沸腾协会》的诗集也在诗歌民间流传着,而他这种虽不能称为惊世骇俗,但至少可以算是异样的写作实践,在网络上引发了一些争议。在此我不想引述那些意见,也不想发表自己对争论的看法。我更愿意做的,是选择这些诗作中的一个文本,来探讨一下,“这首诗对我们做了什么?它是怎么做的?诗人在这一过程中参与的程度是怎样的?他运用了哪些新的手法?”(引自泉子对臧棣的访谈:《请想像这样一个故事:语言是可以纯洁的》)

  我随手从“诗生活”的“文学自由谈”上选出的这一首诗,是诗人最近的作品。第一节四行诗,我称之为全诗的引子,它描述的是夏日风景。有两个细节非常动人,一是将八月的蝉鸣声比作撕开夏日封条的声音,这个声音比喻中还套有另一个比喻,即把夏日比作一个空间,类似于一间被贴上了封条的房子、箱子或某种器物。另外一点是将树叶比喻成门票(也非常形象),根据下文,树叶递上门票是为了在夏日里得到一个好的位置,为了倾听自然(尽管这个词在诗中没有出现)的乐音(根据下文有天籁、歌声等意象可知)。短短的四行诗,却包含了非常复杂的修辞,展现了诗人诡奇的想象力。单从经验出发(是的,诗的最后一行也如此提醒我们),夏天是个代表时令季节的词汇,但我们只要想想它的闷热,就可以领会它多么像是我们置身的某个密封的空间,蝉鸣当然是盛大的夏日里的一种别样的声响,作为倾听者的我们既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打破噪闷的夏日的“天籁”,也可以视之为某种噪音,类似于汽车的引擎发出的。

  熟悉的夏日情景就在这一瞬间打开了诗人的想象力之门,他设想,人在夏日里,仿佛置身于一个大自然的音乐厅里(在诗里面暗示这个空间更接近夏日的城市)听音乐会,由此,诗人展开了一番有关倾听的特征、音乐的环境、听者的位置、歌唱者的热情的考察和想像。这就是二、三两节的主要内容。虽然诗中涉及的原本是将夏日比作一场音乐会这么个主要想像基点,但诗句也不断延伸其意旨,指向对诗的理解,形成关于诗的观念。“理想的倾听”和“环境”的关系,岂不是诗和现实的关系的翻版?“天籁的本意”,其实就是诗一般的随意和自由。“歌唱和噪音交替进行,/ 将生命的线头织进背景”,就这两行也呼应着诗人关于诗的想像,诗是词语的织物,一点不错,所以,声音可以编织进生命的背景,热情可以覆盖城市的歌喉。

  词语的联想性质,和诗人的想象力、词汇表以及汉语的特征相关。词语在诗中彼此映衬,相互缠结,使意义变得更为准确和明确。在这首短诗中,诗人能如此精妙地发现汉语词语之间的隐秘的关联性,但同时又能够随意地跳出这种绵密的联系,任意地造一个看似狂想的句子,比如“浑身棕亮,起伏着,像天使用过的鞋油,”说年轻的蝉的色泽像棕亮的鞋油,倒不算奇,奇的是这鞋油是“天使用过的”。何来这样的联想?或许因为上文有“天籁”(天使唱的歌儿),或者我可以联想得更远一点,这鞋油是不是维姆•文德斯的那部《柏林苍穹下》里的念着诗的凡间天使用过的?

  诗人自己置身在他描述的夏日蝉鸣和城市的歌喉所构成的空间中,他还通过返观自己,探索到身处其间获得那想象力被打开的一瞬间的情形。最后一节,诗人告诉我们,这不难做到,只要“试一试”“熄灭我们身上的引擎”,“再试一试”撕开“我们身上的封条”,如果有必要“就敲打敲打经验的阀门”。这一节把我们(现代人)比作一部汽车,开动时发出噪音,想象力仿佛被贴上了封条,而我们的经验也总被记忆的阀门关闭着。不难理解,最后一节既是诗人对于唤起读者理解这首诗的写作过程的一种提示,也是对读者进入诗意空间的友好的引导。

  最后说说这首诗的题目,如果单独以“一瞬间”为题也无不可,而缀以“丛书”的必要性,或许应该通读了同一类诗歌作品之后再作说明。







一瞬间丛书/臧棣



进入八月,蝉的秘密纵队

撕开了夏日的封条。缺口很大,

每棵树都递上来一大把

绿色门票,要求得到更好的位置。



理想的倾听拗不过

环境的小逻辑,它需要

山水的配合。而天籁的本意却是

每个人都可以请求不对号入座。



歌唱和噪音交替进行,

将生命的线头织进背景。年轻的蝉

浑身棕亮,起伏着,像天使用过的鞋油。

它们的热情覆盖了城市的歌喉。



试一试熄灭我们身上的引擎,

将几个幽灵部件摊开。再试一试

我们身上的封条。如果有必要,

就敲打敲打经验的阀门。



                 200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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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匹不安分的调皮的马 (阅读17次)


【李元胜推荐】


  诗    人:苏浅

  诗    作:《火车》

  推 荐 人:李元胜

  推荐理由:机智。



  苏浅的诗,有着女诗人少有的特质——机智。她能用最常见的词,最常见的语气制造意外。她的诗,就像一匹不安分的调皮的马,总是突如其来地把阅读着的你,试图骑着它去接近某个目标的你中途摔下。不过,正是这种意外带来了阅读的快乐。如果我要阐释苏浅的某一首诗,肯定也能说出动机和曲折的表达。但是这有什么意义呢?也许,对这一类诗人,阅读的快感,比他们提供的意义甚至更为重要。







火车/苏浅



它带来了铁轨,又制造了远方 

它携带着窗子和人群 ,路过所有的我 

在每一个车站,我停下来 

每一站都成为终点。它所具有的速度 

都被我的宽广覆盖 

我赠予它磁铁,但从不停下 

除非我设置了十字路口,从另一种生活中 

被分出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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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体的隐喻 (阅读13次)


【阿九推荐】


  诗    人:野川

  诗    作:《折回》

  推 荐 人:阿九

  推荐理由:简单得像一把短刀,无需更多的长度和重量,只靠一层薄薄的刀锋来制作生活的切片。



  好诗往往很短,所以我一般用不完联席阅读规则里制定的30行上限。今天,网络诗歌正在衰落。诗歌论坛的流量开始降低,退回到纸面媒体和同人刊物构成了一种新趋势。在论坛上找到好诗越来越难了。

  但是只要有足够的耐心,还是会有所发现。四川诗人野川的短诗《折回》是一个整体的隐喻。诗的一开头描述梦醒的意象,“天空血红”和“疼痛漫过”两个片语已经将洒满血水的记忆进行了严密的真空包装,使这一记忆的内容只能通过隐喻对作者本人及某一特定对象诉说,而他人只能从字面去作出诗性解读。前五行是不错的铺垫,但短诗所要求的高强度在后四行才真正出现。当作者从身体上拔出那把疼痛的刀后,他开始寻找一个替他去承受痛苦的对象。而当他明白这一切显得徒劳时,他“只好又插进身体”。

  尼采在《道德的起源》一书中说过:“只有不断引起疼痛的东西才不会被忘记。”他还说,如果人的强力意志无法自由地获得满足时,它的箭头就会折回,而指向自身,变成了良心之类的自我谴责的东西。这正是道德的缘起。人类就是这样的物种:当他的欲望受到压抑时,它就会以悲剧的形式来净化自己,或者在一遍遍地刺伤自己的疼痛中收获良心的平安。在“野川注释了尼采的理论”和“尼采预表了野川的诗歌”两种措辞之间,我愿意选择后者。他的这一首确实不错,值得用一个反常的措辞来表扬。







折回/野川



梦醒之后

天空血红。疼痛漫过

对面的屋脊和远处的山峰

折回,石头一样

堆满我的屋子

我取出身体上的刀

环顾一周

却没有地方可放

只好又插进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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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左后卫《前妻》 (阅读13次)


【十面埋伏】


诗  人:左后卫

诗  作:《前妻》

推 荐 人:小引

推荐理由:奇思妙想,意在言外,于无声处闻惊雷,堪称绝唱。





前妻/左后卫



听说,你又瘦了,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2001年4月28日于郑州 



创作手记: 

4月12日。阴雨。诗成,泣不自禁。下午告假,独自开车外出。 

4月14日。晴。现任妻子从电脑中调出此诗,大怒,删入回收站。晚,口角。 

4月15日。晴。与妻深谈幸福美满。收回成命。允其删诗第4-8行、第20-27行,争取到第六行前两字做连词留下。 

4月16日。阴。妻删去第1-3行、30-32行,苦苦相求,留下第一行。 

4月18日。大雨。妻索性删去第9-19行、第28、29行,称一句诗可以遣怀矣。 

4月20日。晴。妻又欲删诗,已无诗可删,便将诗题《小暖》改为《前妻》。 

4月25日。阴。以本诗排行有技术借鉴价值为由,留下原诗残骸以为纪念。 











  桑克:残缺



  这诗只能写一次,仅此一次。

我承认它是诗,因它具备基本特征:分行。正文组成:一行陈述句以及三十一行表示删除的方框(其中夹杂标点符号)。因此,这是一首残缺的诗。正文之外,它附有创作手记。

  标题是“前妻”,即叙述者原配偶。

  第一行:“听说,你又瘦了”。“听说”,表明叙述者与前妻并无直接联系。“你”,第二人称,表示叙述者是主动的倾诉者,前妻则是被动的倾听者。“又瘦了”,表明前妻的健康状况再度耗损。全句说明叙述者对前妻健康的担忧。以后三十一行悉数删除,全诗至此结束。

  “创作手记”属于附录,相对正文而言,可有可无,是一种阐明作者创作意图、创作经过的文体。本诗所附“创作手记”主要说明删除原因。这实际与诗体无涉,若做强解:或与艺术有染。

  根据“创作手记”可以确定,叙述者已与前妻离婚,原因未予说明和暗示。“将诗题《小暖》改为《前妻》”,可知前妻名字是小暖。叙述者已再次结婚。诗句为他的现任妻子删除,因她对叙述者惦念前妻表示强烈不满。第一行保留,得于叙述者的苦求,现妻的恩典。由是证明,现妻不仅妒心似火,而且私德亦有亏损。叙述者不如与之离异而与前妻复合。然则当初为何与前妻离婚?当代婚姻千姿百态,多与双方当事人有关。前妻离开,或因她不愿与叙述者共同生活,他德行有亏;叙述者离开,又是为何?与她之间产生无可挽回的矛盾?通篇浏览,显然不是。见异思迁?或许如此。一面谴责现妻,一面显露自身对前妻的深情,而究其实,其对两位女性的态度都存在疑问。

  “创作手记”因正文缺失而喧宾夺主,对语义阐释至关重要,对诗无益。若为非诗之艺术作品,或有价值也未可知。



                             2006.8.2.







  小引:于无声处闻惊雷



   在我看来,诗,大约不是现实事物或者心理情感的再现或者表现,而应该是试图展示一个“可能世界”。它是一种陌生的事实,是在我们日常生活中发生,又游离于日常生活之外的事实。它本身包含着诗人特定的创作思路,其目的在于使读者循着这种思路去接受一首诗,而不是以自以为是的习惯、意愿、需要去解释它,这样,读者就能在阅读中获得一种新感性,获得一种“不受任何观念影响的无限的批评能力”。我以为,这就是诗的根本意义所在。

   左后卫的这首诗,正是企图,或者已经达到了这个目的。一方面,它在一定程度上有效的拒绝了部分当代汉语诗歌批评者喜欢把“诗”这一陌生事实阐释为一个符合自己习惯的“熟知事物”的恶习。另一方面,诗人在这首诗中,对写什么,怎么写,以及对内容和形式之间转换的探索,让我赞叹击节。

  可以肯定说的是,左后卫的这首诗,与其说它是一首诗歌骨架的残骸,不如说,这是一首写进骨骸里的诗。我并不想对这首诗做太多具体的技术层面上的分析和探讨,我相信很多人已经做了,并且比我做的要到位的多。但我几乎认为那都是毫无意义而且歧义丛生的做法,它太容易落入机械的知识论的泥潭里无法自拔。很多时候,与其说是你理解了某首诗,还不如说是理解了我们的理解方式以及思想和心理上的期望。所以,我相信,诗写和审美,在很大程度上恰恰需要排斥和抵抗这些东西。它没有规律可循,它是沉默的,它的声音,只会在你我内心深处轻轻震荡。

  严格意义上来理解,诗,其实不可定义。比如左后卫的这首诗,它超越了传统的阅读和审美经验在我们的思维结构中形成的定式,但同时,这个新的、不熟悉的作品与其他公认的优秀的诗歌作品之间却又存在着交叉重叠的关系,它一方面在传统的诗的边界处施展拳脚,带有强烈的扩张和冒险的特征,体现出了创作者对诗的固有立场和边界的藐视。与此同时,诗人却又在不断引导读者以介入其中的态度去理解这首作品,他并没有完全推翻和放弃诗在形式上以及内容上的一些要求。他非常清楚的意识到,语言仅仅是一种不完整的存在,它依赖着所要表达的事情。而诗,自身就是一个事物而非事物的表现。他实际上在这里对艺术批评和读者提出了一个问题,或者说,是答案:诗,只能由诗自己来定义。

   转述一个故事给大家听:“某人外出谋生久,妻在家极为思念,苦不识字,书信难通。后心生一计,提笔写信,将能写的字写下,不能写的画一圈圈。信寄出,其夫读毕,泪下如雨。旁人不解,问及。他说,“有字读字,无字读窟窿。”

呜呼,诗之伟大,或许正是在于它发现了世间万物之间的关联,在于它创造了一个独特的可能世界。所以,请允许我抒情的理解左后卫的这首诗歌,我们所有的诗,都是为了死亡做准备,我们终究将成为空壳,成为□□□,成为残骸,直到,化为灰烬。



                                            2006/7/11于武汉







  周瓒:新异的实验外壳下陈旧的情绪



  当然,摆在我面前的不是一首诗,而是一个据作者称为“原诗残骸”加“创作手记”的并置文本。由方框的排列、分行,其间杂以文字和标点,这样一种结构并未能提供多少诗的踪迹让人寻觅,其意义只可借助“创作手记”加以补充。“创作手记”交代了“原诗残骸”事件的前因后果,由改题(由一个女子的昵称“小暖”改为带有性别归属特征的身份——一个男子的“前妻”)和保留的原诗头一句“听说,你又瘦了”,我们大致可以做以下推测:男子以一首诗表达了对前妻的关心;该男子的现任妻子乃一悍妇,任性而专横,摧毁了男子写下的诗歌;该男子似乎颇为伤感,但为了使得自己所写下的有关前妻的诗歌得以留存(哪怕只是点痕迹),竟然哄骗其后妻,遂将残存之原诗排行形状与现任妻子之恶行并置拼凑,制作了如此怪诞的文本。概因“创作手记”以第一人称口吻写,这样作者和诗中男子的形象就有叠合。换句话说,诗中主人公和诗人似是同一人,诗中男子对前妻关心,又遭现任恶妻逼迫,作诗之人被迫毁诗却又孜孜不倦地试图保留其作品,由此,读者之同情心怎能不集中在他(主人公/诗人)的身上?

  而,再读几遍,我感到我的同情心其实应该给文本中的两个女人,而不是这个写诗的男人。因为,在实验的外壳下,我听到的只是陈旧的抱怨,读到的不过是陈腐的主题,而激进的形式实验掩盖的其实是一个男人的懦弱和虚伪。

  我对诗中的两个女子的命运一点也不乐观:在文本作者(诗人)眼中,前妻可怜吗?头一句“听说,你又瘦了”在一个前夫的心中,分明潜藏着一种评价:离开了我,你就又瘦了,看来,你现在过得并不好。是你对我还存着依恋?是你现任的丈夫(男友)其实对你不好?然而,接下来我们只能看到排列的空格,关于前妻的生活、性格、精神的空壳般的呈现。如果追问这空壳般呈现的罪魁祸首,那不是别人,正是现任妻子。是这个刁蛮、任性的女人硬要把另一个女人从男人的电脑(幸好不是头脑,看来她也够蠢的,以为从电脑中删掉就是从记忆中抹除了)中删除。至此,我们会被引到这条思路上:难道这个男人不是个彻底的受害者吗?他真够不幸的!但是,单单认识到前妻的可怜(离开了前夫,罪有应得地一瘦再瘦),现任妻子的蠢蛮可笑以及男人的遇人不淑的不幸还是不够的。其实,比较起来,由两个女人的故事所拼凑而成的男人的表述方式才够有趣。

  从这个看似极具实验色彩的文本的形式看,两个部分分别为关于前妻和关于现任妻子的表述,表述者就是写作这个文本的作者,但有意思的是,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第一人称“我”。可以说,这个文本极带症候性的两处,分别是前半部分的大量空方格的排行和分行所代表的新诗自由体以及后半部分“我”的省略以及一种半文不白的文言风格。

  自由体的诗歌(即新诗),意味着多样的可能性,起码如“创作手记”所言“本诗排行有技术借鉴价值”(虽然这句话听起来很成问题),可是这个自由的形式却一点也不能给予一个不幸的女人(前妻)以开口的可能,而一个个空格仿佛都成了囚禁那个女人的牢笼。“听说”一词恰恰表明这个男人对前妻的关心其实是不可靠的,保留下来的“你又瘦了”的煽情表述则更为暧昧,它要煽的不过是读者对这个男人的同情(换句话,不过是这个男人在自怜),而非对前妻。接着,剩余部分只是冷冰冰的空格和标点符号,以及由它们组成的一个残骸,我认为这种保留恰恰显示了作者一种不良的居心,对于自己所写过的一首诗的恋尸癖般的保留,不过是向读者(法官)提供他“起诉”现任妻子刁蛮而霸道的证据而已。进一步说,前妻如此消瘦而少人关心,现任妻子如此霸道而蛮不讲理,还不都因为这一个男人,这个写下这一切的男人是多么在乎他自己啊! 

  “创作手记”的口吻更是陈腐,把一首写前妻的诗遭毁灭的过程陈述出来,却通篇没有一个“我”字,这个省略和半文不白的语风真是意味深长,它代表在审判现任恶妻的姿态上,这篇“手记”是多么的言之凿凿,就像文言般正统,背后依附男权传统的至高无上的权力。在这样一种权力之下,两个女人根本没有开口的空间,她们的声音完全被窒息了。

  补充:我的朋友读了我上面的解读后来信讨论,认为我忽略了文本中的一种情绪,写了下面这段话,照录在此:

  听任现任妻子删诗的过程,被写诗者理解为一步步被“爱”(女人对独占爱的执着,写诗者对于被爱、被独占的想像)征服从而可疑地抛弃道德准则(同情心、善意)的过程。为了爱犯罪,为了爱而变得懦弱,是一种绝对的自我牺牲,一种男祭司的献祭(献技)仪式。从这个角度看,在瓦解-重构的诗歌形式中,文本作者所完成的的确是一次“飞跃”——把分崩离析的破东西拾掇起来,拼成了一件更陈旧的祭器。(在向古汉语形式的尴尬回归中,难道我们没有察觉那种“伤感小令”的调调吗?)







  阿九:每个“□”都是一个小小的窗子



  我一直喜欢那些古代的残篇。读近东史诗《吉尔伽美什》的时候,最让我着迷的就是译本中那些残缺的部分,它们一般用两个方括号之间长度不等的空白来表示。但汉语是独特的,它的每个字都有着基本相当的长度。这样,文本里的空白通常被编纂学家们用“□”字来替代,以便精确地给出残缺部分的字数。

  记得第一次见到成篇的“□”字是在1982年,在浙大图书馆读一本整理出来的汉代帛书。那些空白代表着一些永远湮灭的智慧和记忆。第二次见到大量的“□”字是在读一本明清小说的时候。里面的空白代表着被删节了的身体和欲望。我不知道《前妻》这首诗里的空白是否属于上述的两个类型之一。在我看来,每个“□”都是一个小小的窗子。只要你对着它凝视30秒,你就会全身钻入其中,进入一座词语构筑的迷宫。同时,每个“□”又是一张纸牌的背面,你无法避开伸出手去将它翻开的念头。

  当我们看到这首诗的残骸,我不敢断言,如果我将目光楔入那些窗口,我会在他人记忆的庙堂里看见什么。更让我担心的是,一旦我翻开那些底牌,我会看到另一个人手里握着的是什么。这让我再次确信,文本比文本底下藏着的意义更安全。

那通过严格审查而存留下来的第一行以及那些免检的标点符号雄辩地表明,左后卫的家里还是有言论自由的。那三个省略号也许是三句从嘴边咽下去的悄悄话。每一个逗号都是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叹息,而那些句号则是几个早已蒸发了的泪滴。别的我什么也没看见,也不想进行过分的解读。正如在电影里,无声手枪往往比大炮还要恐怖,许多时候,文本里的空白比那些空白后的意义更加犀利。左后卫的《前妻》证明,他一定很深刻地领会了这个道理。

  不过,最后四行那种猪尾巴形状的拆行方式稍显幼稚。有些作者试图用拆行来控制读者,并且经常试图在诗的结尾处让读者慢下来。但是,作者们必须明白,成熟的读者永远是按自己的节奏来读的。对文本重新组合和跨行连读是一个成熟读者的基本素养。他们的每一次阅读都是一次新的阐释或翻译。读者在阅读过程中有着充分的自主权,包括决定速度。因此,作者应该在诗的开头一两行,在读者还没有确立自己的阅读节奏之际,就用很隐蔽的方式为全诗定下一个基本节奏,而不是到了结尾时才告诉他们。







  木朵:空中楼阁



  类似“小强填字”游戏,但在此,并不给予你填空的机会,而是由你凭空想像;换言之,作者所附带的“创作手记”并不提供逐行落实的线索,尽管它确实为你窥探这首有所顾虑的诗留下了窗户。关于“顾虑”,或许可以这样来说:小方框历来充满忌讳的意义(尽管它们还常用来意味字词的佚失),尤其在涉足言不由衷或不可示人的秘密时,它们撒出一团团迷雾,虽然字词被有意遮蔽,但是在作者心目中,它们完好无损,并且与写作前后碰见的顾忌形成勇敢的对峙。

  由此,你可以估计作者在好奇心(恶作剧心理、表现欲)与家庭禁忌之间做出了怎样的妥协。如果去掉附带的“创作手记”,或者缩短在十行以内,这首诗会出现多少变化?也许,你会嘀咕:“创作手记”不正是这首诗的有机成分吗?为什么要减少小方框数量,它们本来就纷纷对应事先出笼的那首诗之各个部分?

  但你并不确定诗中所交代的三角关系实际存在。围绕着新欢旧爱交替所造成的矛盾,作者自信已抓住了读者的神经,而且读者并不能轻易逃出观念的窠臼。他刻画了一位“现任妻子”的普遍心态,看得出,在恼怒于文字的缠绵气息之际,她并没有在她的婚姻生活中获取足够的信心。或许,作者夸大了时日更替、气候变化过程中女性的吃醋心理,由此夸大了诗句的力量。

  如果去除这一容易让读者引起共鸣的家庭纠纷,套用另外的主题,小方框还会有那种欲说还休的吸引力吗?你可能下了这样一个断论:如此形式的运用,在一位诗人手边,不应超过两次。不少形式上的创新都是“见光死”:仅限一次使用,多则不灵。现在,作者在小方框内微笑,仿佛他是读者笑声的收集者。除了“创作手记”的铺垫,□□□□□□□“□”也足够引导读者走上正途——你再多的理解也不出作者所料。那些有考据癖的读者在此适合绞尽脑汁吗?在那些被标点符号隔开的成群小方框内,能不能插满攻克者的旌旗?就在初次尝试之后,他们会不会心领神会:诗并非到语言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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